教育赋予我的新角色

□鼎城区蔡家岗中学 麻小娟

当我成为一名教师，尤其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后，我便深刻地意识到这份职业将赋予我多重角色。

任教前,我想象过自己会成为一名活力热情的音乐教师，如果学校缺乏班主任，我也愿意勤奋深耕，在新领域探索前行。在乡镇中学工作7年后回首，才发觉自己已经在数学、信息、心理健康、校本、英语等学科领域摸爬滚打过了。7年的教学经历告诉我，农村学校如此缺乏教师资源，留守孩子那么多，我除了要担任好不同学科教师的角色，有时候还得是“姐姐”，尽可能站在同辈的角度上产生更多的情感共鸣，理解他们的淘气与任性；偶尔也得是“阿姨”，立足于长辈的角色给予孩子们更多的情绪关怀和依靠，疏解他们的焦虑和迷茫；但我绝不认为自己会成为学生的“妈妈”，因为“妈妈”这个词，承载着与生俱来的血缘亲情和无比深厚的责任感。

在各种活动场合中，我总是这样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常德市鼎城区蔡家岗中学的青年教师……自诩青年教师的我，总觉得自己是充满年轻和少女感的。还记得去年接种疫苗，医生按例询问我的年龄，我脱口而出：18岁！医生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让我直接填写好身份证信息交给她。我承认自己绝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时我已经28岁了，可我的大脑、我的内心就觉得自己还是18岁，等我反应过来，我真是羞愧难当——其实我不愿意学生将我和“妈妈”这重角色产生联系，还有一点，我总觉得“妈妈”这个词缺乏少女感。当然，这种肤浅的认识止步于2021年的秋天，我接手了我的第六届学生，遇到了学生小刘，是她改变了我的想法。

这一年小刘读六年级，我成了她的班主任。通过日常的观察，我发现这个高高瘦瘦的漂亮女孩儿在人际交往中总有着异于常人的表现。例如：从不主动参加集体活动，大家一起游戏时总是一个人站在边上，问她是否愿意参与，总得到否定的回答；班级里有孩子获得老师的表扬，她总要翻个白眼，然后露出不屑的表情；规则感较弱，常常违反校规和班规；偶尔我找她来办公室聊天，她总是看着地上，嘴角一边向上，一边向下，一副轻蔑的样子。作为教师，我明白一定要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孩子，不带私心，尽量不将个人情绪和喜好带入到教育中，可这个小刘，我还真是喜欢不起来。

不仅仅是我，语文老师对她也头痛，由于她在语文学科上的懈怠表现，有次晚自习后，语文老师留她在办公室，深入了解她的情况。那天我按时去查寝，给学生讲完故事已经到了晚上9点40分，下到宿舍一楼签到处时，值班巡逻的老师告诉我，今天有个老奶奶没有接到自己的孙女，在门口等了很久才回家，关闭校门5分钟后又发现门口站了一名女生，不回家也不说话，让我帮忙调查是哪个班的学生，是不是老奶奶没等到的那个孩子。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急忙跑到校门口，才发现那孩子竟是我们班的小刘。我询问她，都放学一个小时了，怎么还不回家？是不是奶奶没接你？一个人回家很害怕？她怎么都不应答，只是摇头。我察觉事情不对，为了她的安全，我决定开车送她回家。我们在车里谈了一会儿。我问：“今天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她摇头。“今天语文老师和你交流了，你不喜欢老师留学，觉得老师的行为让你反感，对吗？”她摇头。“你是因为奶奶没来接你，对吗？其实奶奶来了，可能错过了……”还没等我说完，她就提前摇头。“今天和同学发生矛盾了吗？”她照旧默不作声，还是摇头。这个时候，我已然没有足够的耐心了，保持着作为教师的最后一丝冷静说：“我询问什么你都不回答，这让我觉得我的关心并没有得到回应，我很遗憾，作为班主任让你这样缺乏信任感，我并非想窥探你的隐私和秘密，从早上6点工作到现在，我也想休息了，然而现在我坐在车里，准备送你回家，只是想告诉你，老师在关心你。”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也没奢望她会开口，做好了她继续避而不谈的心理准备。我正准备发动汽车时，她突然说：“我不想回家，那里不是我的家，没有一点温度和人情味！”

我问：“为什么？奶奶年龄那么大，一直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呵护你，你竟然觉得那不像个家？你爸爸虽然在外面务工，疫情的两年不能常回家看看，但也是每天都有电话联系呀！”

她说：“上周小樊邀请我去她家过生日，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姐姐都在家里，所有人都为她庆祝生日，所有人都那么爱她，我觉得她好幸福，她拥有一个温馨的家。为什么我和她就不一样，我就没有妈妈。哼，我也不需要妈妈。反正我两岁时她就和爸爸分开了，从来都没看望过我，她和外婆都重男轻女，生我时得知我是个女孩儿，就不喜欢我了，后来她就抛弃了我。”

一时间我竟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时间很晚了，为了不耽误她的睡眠，我提议先送她回家，她此时似乎已经不“反抗”回家这个决定了。通过她的指引，我开进了她家门前的那条小巷子，她提前示意我停车，我告诉她，反正已经快到了，亲眼见到她回家我才放心。可回到家却发现她奶奶没在家，小刘没钥匙，门打不开，我又带着她一起去学校找她奶奶，打电话无人接听，沿着去学校的路上一路找也没看见。幸运的是，第二次返回时，我们在路边找到了焦急的小刘奶奶。送她们俩安全回家后，我看着车窗外的小刘说：“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和我聊聊天好吗？”她点了点头。

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既心酸又不安，我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让一个11岁的女孩能淡然地说出不需要妈妈这样的话。想起校门前那个孤独的、失落的、拒绝回家的背影，一种奇怪的本能，让我很想保护和温暖这个女孩儿，不是出于教师的本能，更像是母亲这个角色想给予孩子的关怀。

第二天清晨，小刘看到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慌张和难为情。我以为她不会来找我了，下午，她却早早来到我的办公室等着了，我感觉到惊讶，也欣慰于她的信任。只见她小心地凝视着一位位进出办公室的老师和学生，我明白她顾忌谈话内容，所以支开了办公室里其他的人。我跟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珍惜当下所拥有的好过埋怨自己没有的，比如奶奶的陪伴，爸爸辛苦在外劳作只为给予你更好的生活条件。父母在一起，肯定是奔着共同的幸福目标而去。可是他们俩在生活的过程中，发现彼此不再合适了，选择分开生活，我们应该尊重他们。爸爸妈妈也有追求幸福快乐的权利，千万不要妄自揣测和恶意曲解爸爸妈妈的行为，如果觉得妈妈不关心你，可以在合适的时间联系妈妈，告诉她你想她了。父母没有生活在一起，并不代表他们不爱你。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不经历挫折和艰难，因为它们使我们成长，老师常说当你在羡慕别人的新鞋子的时候，要想想那些没有脚的人，他们连穿上鞋子的机会都没有。你羡慕别人生日派对里家人的祝福和美丽的蛋糕，你何尝不曾拥有奶奶亲手为你做的长寿面，还有爸爸的疼爱与关怀？更何况，到了新的集体，你还有同学、朋友，还有老师。”

接着我拿了块镜子，对着她，告诉她：“你看看，你是一个可爱、善良的女孩儿，否则你不会把内心的话告诉我，老师因为你的信任而感到无比开心和欣慰。”我模仿着她噘嘴的样子，说：“你看，老师说话，你每次都噘着嘴，我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我感觉你不喜欢我。”

小刘着急地说：“老师，我没有！”

我再把镜子对着她，同时也让她能看到我。我做出微笑状，告诉她：“开心的样子是这样。”她突然愣住了，沉默了几秒钟，似乎这些话从没有人对她说过，似乎微笑的本能，于她而言也是需要教授一般，紧接着我看到了她脸上浮现出的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天以后，我常常找小刘聊天，课上课余也会多一些关注给她，慢慢地，小刘不再是老师们心中的问题少女，课堂上总能见到她高举的手。时间长了，我还发现她变得很勇敢，偶尔会站在办公室外等我，等我同她分享学校和家里发生的小故事。看到她学习生活上的积极改变，我很开心。

一月末，寒假来临，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老师就像妈妈一样。也许是我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出现，给予了她关注和宽慰，她把我当亲人对待了。忽然间，“妈妈”，这个本在我看来毫无少女感的词汇放在我身上，我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甚至我觉得她在表扬我、认可我。小刘的出现，让我再次在教师的身份中多了一重角色——“妈妈”。这个角色来得那样突然，但又似乎带着一股力量，让我从不得不接受到欣然接受。如果孩子们需要，我愿成为他们的“教师妈妈”，失意时给他们一个拥抱，成功时为他们喝彩！但同时我也不愿当他们的“妈妈”，因为我希望每个孩子都能拥有幸福的家庭。教育赋予我新的角色，但我希望我不会轻易开启这个角色，愿所有的孩子在成长中都被爱与关怀萦绕。